太平天国在浙江导致人口锐减52%，杭州、湖州甚至丧失了80%以上的人口。湖州在太平天国前的1858年人口即已达到298万人，左宗棠收复浙江时的1865年湖州人口只有62.5万人，直到160年后的今天，湖州常住人口才达到太平天国战前的人口数量，达到337万人，但户籍人口仍然只有268万人，还没有达到太平天国战前人口数量。
要把这笔历史的旧账算清楚，目光就必须投向19世纪60年代的那场大风暴。当时的江南，堪称大清帝国的经济心脏，生丝、茶叶、瓷器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运往世界各地。浙江一带更是人口稠密、商贾云集。太平军与清军的战略决战，偏偏就选在了这片最富庶的土地上。
战争机器一旦开动，碾碎的就是无数普通人的安稳岁月。根据史料记载和现代学者的回溯测算，太平天国战争期间，浙江全省的人口锐减了52%。这已经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平均数字，一半以上的浙江人在这场兵燹中消失。把目光聚焦到战况最激烈的核心地带，杭州和湖州这两座名城，人口丧失比例甚至超过了80%。
在很多人的传统认知里，古代战争的伤亡主要发生在战场上的两军对垒。真实的历史往往更加残酷。冷兵器和早期火器交织的时代，真正成批吞噬生命的，是战争引发的系统性社会崩溃。
以杭州为例，这座自古以来就被誉为“人间天堂”的城市，在庚申年间变成了人间炼狱。太平军与清兵在杭州城内外反复争夺，坚固的城墙将几十万百姓封闭在一个绝望的空间里。随着围城时间的延长，城内的粮食供应链彻底断裂。米价飞涨到普通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地步，很快，连树皮和草根都被啃食殆尽。饥荒蔓延到了每一个街巷，紧接着瘟疫也开始肆虐。当城墙最终易手之时，曾经繁华的街市变成了废墟，原本碧波荡漾的西湖甚至被填满了残骸。战前拥有大几十万人口的杭州城，在战火平息后，城内生还者寥寥无几，几乎成了一座空城。
同样遭遇灭顶之灾的，就是当时全球的生丝贸易中心——湖州。
1858年的湖州，坐拥298万人口，手工业高度发达，“湖丝”更是享誉海内外的硬通货。富裕的经济底子，让当地百姓过着相对殷实的生活。战争的阴云很快笼罩了这片水乡。湖州成为了双方反复拉锯的绞肉机。清军、太平军在此地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拉锯战。每一次城池的攻防，每一次防线的推移，都伴随着惨烈的厮杀和彻底的破坏。
为了筹集军饷和破坏敌方的经济基础，交战双方都会采取极端的手段。成熟的桑林被砍伐，精美的缫丝作坊被付之一炬，囤积粮草的仓库被烧毁。老百姓不仅要躲避四处横飞的流弹和无差别的屠戮，还要面对无粮可吃的绝境。
地方志里记载的文字，哪怕放到今天读来，依然字字泣血。村落俱成焦土，十里八乡看不到一丝炊烟。那些曾经在丝绸生意里挥金如土的商贾，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一样，都在饥饿和瘟疫面前痛苦挣扎。大量的平民为了逃避战乱，背井离乡四处流亡，绝大多数人倒在了逃亡的路上，再也没能看一眼故乡的石板桥。
到了1865年，晚清名臣左宗棠率军收复浙江全境。当他带兵走进湖州的时候，眼前呈现的是一幅末日般的惨状。良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，繁华的市镇只剩下断壁残垣，整个湖州府的人口，仅仅只剩下了62.5万人。
对于湖州乃至整个浙西地区来说，无异于一次人口结构和宗族文化的彻底清零。
人没了，地空了，日子还得接着过。战后的江南，面临着严重的劳动力真空。大片大片的肥沃水田无人耕种，朝廷的赋税根本无从谈起。为了恢复这片经济重地的元气，清政府和地方大员们开始主导一场规模浩大的人口填补工程。
既然本地人打没了，就只能从外地往里填。很快，从湖北、河南、安徽等地招募的流民和拓荒者，成群结队地向湖州、杭州一带进发。历史上，这批人被称为“客民”。这些外省移民带着简单的农具和对土地的渴望，踏上了这片长满荒草的江南废墟。
这种粗暴的人口置换，深刻地改变了湖州的地缘文化。在今天的湖州乃至浙西北的许多乡村，依然能找到大批讲着河南话、湖北话的村落。他们就是当年那批填补空白的“客民”的后代。原来的本地“土著”在浩劫中死伤殆尽，宗族族谱在战火中被烧成灰烬，延续了千百年的水乡宗族网络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。外来移民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枝散叶，用了几代人的时间，才勉强让荒芜的田野重新披上绿装，让停摆的社会齿轮重新转动起来。
这就是为什么湖州的人口恢复期会如此漫长。战争摧毁的仅仅是城墙和房屋，更拔掉了这片土地的根基。人口的自然繁衍需要稳定的环境、充足的粮食储备以及完善的医疗条件，而战后的湖州，一切都要从头再来。
回头再看今天的数据。337万的常住人口，证明了湖州已经凭借着长三角一体化的东风，依靠现代化的产业和宜居的环境，重新焕发了生机。这座城市依然在吸引着五湖四海的人才来此安居乐业。但是那个停留在268万的户籍人口数字，就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时代疤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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