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文化报记者 刘淼
这是一场等待了13年的重逢。2013年，秦海璐、袁泉、辛柏青等演员联袂演绎的话剧《青蛇》惊艳剧坛，成为深入人心的舞台经典。13年后，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、导演田沁鑫携全新阵容重启这部改编自李碧华同名小说的作品。舞台之上，清一色“00后”演员挑起重任，从四川成都首演启程，为流传千年的《白蛇传》故事注入蓬勃的青春力量。相较于剧目本身的舞台焕新，这场重排背后，国家艺术院团深耕青年戏剧人才培育、坚守文化传承的责任与担当，更值得细细品读。
“戏剧繁荣，根基在人。”田沁鑫直言，中国国家话剧院是青年表演人才走出院校后的重要实践平台，是培育戏剧新生力量的蓄水池。为话剧事业接续传承培育青年演员，是国话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基于这份初心，本次重排剧院做出了一次极具魄力的选择：不找流量明星，而是让“00后”演员扛起四大核心角色。饰演法海的胡晓龙考入剧院时仅23岁，青蛇扮演者韩佳容、许仙扮演者刘恒甫，均是以专业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国话的新生代。在不少人眼中，全部起用新人是一场冒险，田沁鑫却有着清晰笃定的判断：“作为国家级话剧院团，若不扛起培育新人的担子，便是辜负自身承载的文化责任。”
这份紧迫感，源自田沁鑫对行业现状的清醒判断。“当下AI技术飞速迭代，倘若演员缺失中式独有的表达逻辑，没有层次丰富、细腻动人的情感表现力，很容易被技术替代。”田沁鑫坦言，科技无论如何革新，都无法取代剧场中演员与观众面对面、有温度、有共情的真人舞台表演。
基于这样的思考，重排《青蛇》被赋予了超越演出本身的意义——以经典剧目为课堂，为青年演员补上“中国式演剧观”这堂至关重要的必修课。
何为“中国式演剧观”？中国国家话剧院首提的这一演剧理论，旨在通过深入研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、独特的观演关系以及审美精神，构建新时代中国话剧的表导演艺术风格与精神气质。“演剧观的核心是观演关系。中国的戏剧精神常常是在写实和写意之间、在松弛和紧张之间，张弛有度；在是与非之间，似是而非，似非而是。”田沁鑫说，演员因而需要凌驾于角色之上，而不是像现实主义话剧那样完全沉浸在人物之中。“跳进跳出”正是这种精神的重要体现——在中国戏曲和曲艺舞台上，演员可以随时进入角色，也可以随时从角色中抽离，不瞒不盖，直接让观众看见“演”本身，使表演成为一种意趣。
然而，对于毫无戏曲功底的“00后”演员来说，要掌握这种“似是而非、似非而是”的东方美学，绝非易事。开排之前，剧组为演员安排了一个月的戏曲集训。圆场、卧鱼、手眼身法……这些戏曲程式的基本功，成了年轻演员每天的必修课。
韩佳容从练身段到“磨”眼神，将戏曲的爆发力与舞蹈的行云流水相融合，逐渐练就小青独有的蛇态。戏曲功底的打磨让她能精准掌控肢体力量，在表演训练中反复练习经典的卧鱼姿态——双腿叠卧、拧身平衡，将戏曲身段的韵味刻进肢体记忆。
与她相似，其他3位主演也经历了从零基础到有韵味的蜕变。为接近角色，胡晓龙不只研读剧本，还主动阅读《心经》《金刚经》，到法源寺感受氛围。“千人千面，法海这个角色每个人演会有不同的气质和味道。对我来说，唯一能使用的就是真诚和热情。”胡晓龙说。
如果说戏曲训练解决的是“形”，那么表演理念的传承，则关乎“魂”。此次重排，原版法海饰演者辛柏青全程担任表演指导，袁泉、董畅多次走进排练场打磨细节。成都首演当晚，秦海璐、董畅、吴彼专程到场，见证新生代演员登台亮相。
辛柏青坦言，这是他第一次教别人演戏，起初总忍不住自己上手示范，后来田沁鑫提醒他：“别让他们学你，得根据他们自己的气质开发他们的优势。”于是辛柏青转变方式，更多分享当年的创作感悟，而非简单地“示范正确”。
对于胡晓龙的表演，辛柏青评价他自带僧人气质，力量感充沛、血气方刚，且悟性出众。而对韩佳容，辛柏青则看中她“大大咧咧、无所顾忌”的性格，认为这与小青撞得头破血流仍不回头的人物特质天然契合。扮演白蛇的马小雅，辛柏青评价“她是个非常成熟的年轻演员，她的表演有自己完整的表现力”。在剧中扮演许仙的刘恒甫，则有着很强的全局观，能精准把握许仙的人物特点，深受大家认可。
这种“传帮带”并非单向输出，而是一种双向滋养：年轻演员在前辈提携中找到方向，前辈也在指导中重温创作的初心。田沁鑫说：“辛柏青和袁泉两位老师到排练场甚至剧场为演员说戏，亲授如何才能达到游刃有余地‘跳进跳出’，这种传承是青年演员的福分。”
从成都到上海，从首演到巡演，观众对“00后”阵容的观感，从最初的担忧顾虑，逐步转为由衷惊喜。有观众感叹：“看到了中国国家话剧院年轻演员的整体实力，他们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艺术成熟。”
13年前，《青蛇》是田沁鑫探索中国式演剧表达的试验之作；13年后，“00后”重排版已然成为国家艺术院团接续戏剧文脉、培育青年戏剧人才的实践范本。
田沁鑫说，以《青蛇》为课堂，让“00后”青年演员承接传统演剧文脉，强化兼具东方气韵与时代气息的表演能力，不仅是一部经典话剧的新生，也是话剧事业不断向前发展的重要动力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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